“生活的压力与生命的尊严哪一个重要!”朱植趴在床上,口中喃喃。从宫中被抬回来之后,这句歌词不停地冲击着他的脑海。
在无上的皇权面前,你没有对抗的能力,但你有选择的权利,是用剑与火维护做人的尊严;还是像一条狗那样卑微地活下去。朱植相信无论是傅友德还是其他人都可以选择,像汤和,他就选择像一条狗一样苟且偷生,装疯卖傻,在朱元璋试探时面前口流蜒水,最终得到了皇帝的信任,活了下来;但这些从草莽中崛起的将军们,大多数人还是选择了用剑与火维护自己的尊严。今日傅友德选择了以死来抵抗侮辱,也有人选择造反奋力一搏。无论是哪种方式朱植都非常理解,在这样的政治高压下,不反就只能受辱,卑微地活着;不想当一条狗,那就只能把脑袋别在裤腰上造反。
在历史上,这样的例子举不胜举,通常判断的标准都是胜者王侯败者贼。赵匡胤黄袍加身也是被迫无奈,如果他不这么干,也许迟早有一天会被皇帝拿下,结果他成功了,成了一朝开国太祖;汉朝的戾太子刘据造反,也是被武帝猜疑所致,不反只有死路一条,只是他最终失败了。在金子塔结构的专制皇权体系中,如果贪上朱元璋,汉武帝这样的皇帝,除了造反拼一下,还有其他办法吗?
经过白天奉天殿惊心动魄的一幕,朱植已经完全不再怀疑朱元璋的为人,也充分理解了朱元璋的所作所为。杀人,这是一条不归路,从洪武十三年杀胡维庸开始,就已经走上了这条不归路,猜疑只能杀,杀了更怕别人受不了起来反抗,于是再猜疑再杀,没完没了。最终把所有人可能威胁到朱家皇朝的人都杀光为止。
皇帝们总是信奉一点,普天之下莫非王土,人材是取之不尽的。可是偏偏有的时候有些人材是具有不可再生性的,比如这些久经沙场的将军们,战斗经验如何是纸上谈兵的“李景隆”们能够企及的。朱元璋最后做的正是为朱棣扫清障碍罢了。朱元璋是个强势君王,但性格决定了他和他一手创建的帝国的命运。
如果今日之前因为自身发展的需要,朱植对朱元璋还抱有某种依赖和好感的话,那么经过奉天殿的鲜血,已经让朱植完全清醒过来。植根在他内心深处的现代人思想,让他对朱元璋的猜疑、残暴充满了厌恶。
回想起殿内的一幕,他已经记不起来当时自己的想法,他似乎是在一种下意识当中挺身而出,他不能看着血溅当场,虽然知道这根本无济于事,而且肯定会得罪朱元璋。但同样,性格决定命运,自己认为对的,就必须要做,誓不低头。生活的压力与生命的尊严哪一个重要!如果让朱植选择呢?他是否也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后者?
朱植清楚地知道,经过今日之事,日后他再也无法对这个“便宜老爹”有任何好感。朱植如今打心底里讨厌朱元璋,无论未来如何,他再也不是老朱的“儿子”。从此以后,对于朱植来说朱元璋不过是一个工具,只会利用他达到自己的目的。
来到明朝之后,朱植只是随波逐流地在朝廷这个大旋涡中搏击,保存性命是首要的,具体生存的目的并不清晰。从今日奉天殿内的故事,朱植仿佛看到了危险的未来,自己只有两条路可走,第一是自己爬上权力的顶峰,第二是改变这种历史的宿命。
否则如果还是一个皇帝出口成宪的国家里,自己的人头随时有危险,要么夹着尾巴委曲求全,要么重新走上通往最高权力的征战之路。
朱植不想这么累,人始终要活得有点尊严。
朱植轻轻转过头,只见郭秀坐在床边哭成了泪人。自从朱植被送回府后,郭秀就一直伺候在身边,此时她的眼睛,鼻子都变得通红,正是梨花带雨,我见犹怜。此时见朱植总算动弹了,赶紧抹着眼泪道:“夫君总算醒了,你已经睡了两个时辰。”
朱植笑笑道:“哭什么,傻秀儿,为夫这不是还没死吗?”
郭秀又流出眼泪道:“不许你胡说,都给打成这样了,还有心思说笑。”
朱植笑着道:“呵呵,你这个样子还真可爱啊。”说着伸手去给她抹脸上的泪水。手这么一动牵动了屁屁上的痛处,又是一阵钻心的疼,朱植忍不住叫出声来:“哎呀,呀,真他娘的疼。”以往朱植跟朋友开玩笑时总说自己当不成江姐,肯定得成叛徒。可今日在殿前他楞是一声没吭,看己还真有当英雄的素质。
郭秀连忙关切地问:“怎么啦,怎么啦,哪里疼?”
朱植道:“屁股,我的妈啊,你快看看是不是开花了。”
郭秀点着头眼泪刷地又下来了,埋怨道:“是啊,那些侍卫怎么打这么狠。”
朱植嘿嘿一笑:“没办法,父皇发了怒,吩咐必须见血,怪不得他们,当时那情形,我不见血,他们可能连脑袋都保不住。”
郭秀从桌子上拿过一个瓷碗,用一支毛笔从里面沾了一些药汤,小心翼翼地涂在朱植的伤处。朱植只觉得这药汤抹过之后,皮肤上那种火辣辣的感觉立刻消失了不少,屁股上一阵清爽感传来。郭秀轻轻的动作还挺舒服的,朱植闭上眼睛,享受着妻子的服侍,嘴里还喃喃道:“唉,有美人涂药,也不枉遭这一顿打啊。”
郭秀嗔道:“又胡说八道了,还不枉啊,都,都打成这样了,如果你有个三长两短,让我们娘俩怎么办?”
朱植感到一种说不出的温馨,在这个孤独的世界里,也许只有眼前这个女人才会一心一意,不带任何条件地对自己好。大明的朝廷,可不是那么好呆的,为了生存,朱植一直孤身奋战。只有眼前这个女人,给自己带来了被爱,被疼的感觉,也让朱植本来冰冷的心渐渐融化。
朱植温柔道:“好了好了,不开玩笑了,为夫的让娘子如此担心,都是我的不好。”说着伸手把郭秀的小手捉住,他的手是凉的,郭秀的手是热的。朱植陶醉在温暖之中,此刻他们两人谁也不说话,就这么互相感受着对方的情意。朱植的手逐渐变得温暖,那是郭秀的热量。
有爱在心中的人,血总是热的。
隔了一会,郭秀又道:“刚才爹爹着哥哥过来看望,见你没醒就没有打扰你。铁长史和杨纪善一直在屋外等着呢。”朱植吩咐让他们两人进来,没有什么事不许任何人进屋。
郭秀正要起身,朱植道:“娘子,你是不是想让为夫光着屁股见手下的臣子啊。”郭秀脸都红了,连忙用纱布帮他包上,又用被子盖在身上。
铁铉和杨荣进屋,一起跪道问安,朱植叫二人起来,坐在凳子上说话。朱植道:“殿上的事后来怎么样了?”
铁铉道:“傅将军自刎之后,皇上大怒未歇,一直在骂他乱臣贼子。宴会当场就结束了,之后下旨查抄傅将军家,不过还好,没有定谋逆罪名,傅府所有男女只是全部发配云南。只留了已故寿春公主的的儿子在京。”
朱植低头不语,朱元璋还算有点人性,没有把傅友德一家斩尽杀绝。朱植想到今日殿上,傅友德本来可以做博浪一拼和朱元璋来个鱼死网破,但他始终没这么做。可能他在最后的时候还是顾及了身边的亲人。否则傅府就是满门抄斩了。今日之事,除非找出确凿的证据,否则朱元璋再不讲礼也不能把谋逆的帽子扣在他头上。
杨荣突然跪下道:“荣请殿下日后不要再做此卤莽之事。”
朱植哦了一声道:“勉仁快快起来,坐下说话,怎么你也反对本王这么做?”
杨荣道:“荣自进府以来,殿下对荣言听计从,荣颇感知遇之恩。然今日之事,殿下可知冒了多大的风险,今日皇上已动杀机,殿下如此做无异于火中取栗。既救不了傅将军,又可能引火烧身。如果皇上不是念着骨肉之情,可能可能,荣不敢再说。荣素知殿下‘义’字当头,也打心眼里敬佩殿下为人。可是此情此景,日后殿下千万不可再强自出头。殿下,请听荣一言吧。”
这边铁铉也道:“殿下仁义千古,铉跟随之日虽短,但今日一见,铉对殿下之义深感佩服。然铉亦同意勉仁的意见,有些时候,殿下必须忍耐,不能强自出头。”
二人说得情真意切,朱植颇为感动。对于这些臣下,朱植心里的确有些愧疚,他们日后的前程很大程度上都是在自己手中,自己要是再这么不顾后果,最终受害的除了自己还有这些自己倚重的心腹大臣。
来到这个复杂的大时代已经大半年了,到底该如何保持性格,还是老实去按照它的潜规则行事,始终让他很难把握。朱植长叹一口气道:“二位请起,我想问二位一句,生活的压力与生命的尊严哪一个重要?谁能回答我?”
铁铉和杨荣被这一问,怔在当场。其实同样是爹生娘养的,他们怎能不知道今日喋血奉天殿的是非曲直。傅友德之死完完全全是被朱元璋逼出来的。但是作为人臣,谁又敢说皇帝一个不字。
朱植道:“皇上是本王的父亲,按理说本王应该站在父皇一边。谁惹了父皇,儿子应该上去与他拼命。但今日之情况,二位也见到了,到底是傅将军惹了父皇,还是父皇置傅将军于不伦之地。本王只是不希望见到父亲手刃儿子的人伦悲剧发生在奉天殿内而已。作为臣下,即使是父皇做出了有违道理的事,也该出来匡正。”
虽然朱植已经把话说得很委婉,但在铁铉和杨荣两个一辈子读圣贤书,一辈子接受封建礼教教育的儒生来说,已经是有违君臣之礼的话了。两人面面相觑呆在那里不知道说什么好。
朱植又道:“君待臣以仁,臣事君以忠,这本是君臣大义,其实这是君臣之间的一种契约,是维护着朝廷安定发展的根本。但今日本王并没有看到这些,傅将军自刎也是被迫无奈,他只有这样才能维护尊严。父皇今日盛怒之下做出这样的事,可是满朝文武没有一人敢冒死之谏,我朱植就要出来说话,朝有诤臣,国家才有希望啊。”
君臣之间的契约,铁铉和杨荣只感到如雷轰顶,辽王是不是给打糊涂了,不然怎么有这样奇怪的说法!不过仔细地品味着朱植的话,两人又觉得有些道理。
昔日商汤伐夏桀,文王伐纣,都可以说是上者无道的情况下,下面的贵族替天行道推翻暴政。朱植做得也对,如果没有人出来匡正皇上的做法,万一遇到一个昏君,国家将不堪设想。但这个时候谁敢说朱洪武是无道昏君!而且他许多做法又体现出一个名君本色,这个,两人真是打破脑袋都想不明白其中关窍。
朱植看着二人迷茫的样子,也觉得一下子给他们灌输这样的思想,也接受不了,以后慢慢来吧,太着急了容易引起误会。朱植话题一转道:“依二位之见,父皇今日为何如此恼怒。”
杨荣想了想道:“上次殿下说过,傅将军请定远田千亩,可能已经触犯了皇上的忌讳。但即使如此也不应该有罪致此,恐怕皇上如此恼怒是醉翁之意不在酒。”旁边铁铉也点头称是。
杨荣道:“当时宴会过程中,皇上赐功臣酒,可是几位将领竟然没动,最后还是蓝大将军一声令下,几人才喝了酒。殿下,蓝大将军这样做是功高镇主啊。以荣之见,皇上如此就是做给蓝大将军看的。”
铁铉道:“难道皇上不怕逼反了蓝玉吗?”
铁铉这么一提醒,倒勾起了朱植不祥的预感,道:“依二位之见,蓝大将军可能反吗?”
铁铉道:“这个难说,这就要看皇上如何收拾这个局面。”
杨荣道:“三天之内见分晓,假如蓝将军交回大将军印,则还有退路;如果三日之内蓝将军不交印,那就肯定是抱有反心,不肯放兵权。”
朱植心中掂量着两个人的话,历史上对蓝玉是否真的要反一直是众说纷纭,有的认为是明史为尊者讳,所以诬蓝玉谋反;但另一部分学者则认为,这不是诬蔑,一定是确有其事。因为朱元璋杀诸如冯胜、傅友德这些武将时连借口都没有,证明老朱杀人还需要诬陷吗?
朱植想想道:“这个事情,咱们要密切关注,虽然父皇既然能这么做,也应该有所准备。但,咱们心里应该有个底。无事最好,有起事来,咱们好有个对策。鼎石,最近军中的事一定要抓起来,拜托了。”
铁铉心领神会道:“臣领命,定当尽力而为。”
“欺人太甚!”砰的一声,桌上的茶水被震得四散分飞,蓝玉的脸涨得通红,在屋子里来回走着。
密室之中,四人分坐周围,其中三人分别是景川侯曹震、府军前卫指挥使庄成,临江卫指挥使孙让,另外一名头戴方巾,留着两撇八字胡的文士小心道:“凉公息怒。”
蓝玉道:“息怒?!让我如何息怒。今日是我庆功的大好日子,皇上他,他是怎样对我的,一点面子不给,还当场逼死老傅,这是指桑骂槐,这是敲山震虎。他是要给点颜色我看看。”
八字胡文士道:“今日皇上给您庆功,凉公有些托大了,从入城到大宴,凉公一些所为可能颇为皇上忌讳。”
蓝玉一拍桌子道:“自徐达和我姐夫之外,大明朝数得着的将军还有几个,冯胜勇夫尔,王弼不过一刀斧手,老傅勉强算半个,沐英不错,可是皇上把他放在云南。这些年要不是老夫给大明南征北战,他们这些人如何能在这京城中享受着莺歌燕舞。前年平定蒙古而还,居庸关那匹夫不让老夫进关,老夫不过一时意气,可皇上因此而取消了说好的献俘大典。还把我的封号从梁变成凉,这一字之差,荣耀差得远了。难道老夫的功劳还不如一个小小的关卒吗?今日之大典是老夫应得的,晚来了足足两年。”
八字胡文士叹了口气道:“唯今之计,凉公不如立刻上一奏本,辞掉大将军之职,交回印信,韬光养晦或能回乡做得一富家翁。”
蓝玉停在书案前道:“富家翁?像汤和一样,流着口水求皇上手下留情?还是像老傅那样请一千亩田就被逼得家破人亡?”说着一屁股坐在太师椅上。
日间在大殿里得皇帝赐酒的孙让“虎”地站起来道:“这又不行,那又不行,缩头一刀,伸头一刀,不如反了,我孙让这条命是凉公给的,做不做,就等你凉公一句话。”
蓝玉道:“给我坐下,还轮不到你说话。公俊,你倒是说说现在局势如何?”孙让悻悻地坐了下来。
这位被叫公俊的八字胡的人,是蓝玉幕府中的首席谋士姓程名士美,号称“赛仲德”,自比三国时著名的谋士“程昱”。程士美摸摸胡子道:“凉公想要听真话,想听假话。”
蓝玉道:“公峻有话直说,这个时候还卖什么关子,当然是说实话。”
程士美道:“目前朝中局势对凉公非常不利,月前,凉公上书请召集建昌当地土人,就近征服朵甘百夷(青海的黄河源一带),皇上驳回了本子。自拜大将军之后皇上对凉公从来是言听计从,这是皇上第一次驳回凉公的奏本。其次,这次平定西番并不算多大的功劳,可皇上为什么要摆如此大的排场迎接凉公?表面原因是天下平定,再无刀兵,但以士美之见,这是皇上在暗示大将军,应该自觉封还大将军印,交还兵权。今日大殿之上,庄成、孙让、毛海三位将军,太不给皇上面子了,正是这事成为了逼杀傅友德的导火索,皇上这么做的确有敲山震虎的意思。而且有一个事情凉公也应注意,皇上将羽林右卫和神机营前营封给辽王。此中颇有深意,现在朝中能战的王爷,不过辽、宁二王,皇上能相信的也就是他们,在凉公回朝之前,现在把这些部队划归辽王统领,难道不是防着凉公的伏笔吗?所以现在形式虽不说十万火急,但凉公也应早作打算。”
蓝玉阴沉着脸听完程士美的话,手指在书案上“哒哒”地敲着,缓缓道:“依公俊之见,本公应该如何行事?”
程士美道:“士美有三策供凉公选择,这下策是退,急流勇退,封印赐官,交回兵权,学着汤公的做法,韬光养晦,回乡做个富家翁,安渡晚年。但有傅将军的前车之鉴,此策无异于人为刀俎,我为鱼肉,主动权抓在皇上手中,届时没有了兵权,皇上拿下凉公不过需一皂隶尔。”他边说边观察着蓝玉的神色,只见蓝玉听此计策时,脸色更加阴沉。
程士美又道:“中策是走,请旨到陕西练兵,一旦到了军中那就海阔任鱼跃,天高任鸟飞,甚至可以拿手中军队作为本钱,挟皇上封陕甘给凉公作封地。昔日冯公和傅公都曾在河南山西练兵。只是他们蠢就蠢在皇上召他们回京就回了,一旦失去兵权就什么都不是了。届时凉公割据西北,座拥雄兵二十万,皇上也不得不让你三分。只是这条路,现在的主动权也在皇上手中,如果皇上不为所请,那凉公仍然没有办法。”
蓝玉听到这条计策,不住地点头,考虑片刻又问道:“那上策呢?”
程士美瞳孔收缩道:“上策是反,趁城外有三万西征之军,举兵入大内,以清君侧之命,入大内取而代之。如实行此策宜早不宜迟,最快可在三日内发动。凉公可先放出风声,言欲于三日内交还兵权,然后在三日后突然发动,调府军前卫和羽林右卫杀入内城,只要控制住京城,控制住皇上,西北东北各地皆凉公旧部,传檄可定矣。其他云南沐氏,北平燕王都不足为惧。”
程士美注意到,此番话一出,蓝玉眼中闪过一道不经意的寒光。为了说动蓝玉,他又道:“如今京城之中,只有一个人足惧。”
孙让道:“谁?李景隆吗?”听到这个名字蓝玉表情流露着一丝轻蔑。
程士美道:“李景隆,赵括尔,不足为惧;冯胜,行将就木,亦不足为惧。只有辽王才是凉公的心头大患。听凉公说过多次,太子在世时,辽王是他最看得上的弟弟。士美对他了解不多,但有两件事,士美已知其必非池中之物。太子薨时,辽王孤身送三贤,尽得天下士子之心;今日他又在殿上,冒着失宠的危险,为傅友德死谏皇上,这一来又将争取到天下兵将的心。人们都说辽王是‘义王’,如果辽王仅仅是出自本心的一个义字这么做的,那还不足为惧;假如他是出于招揽天下人心为目的的话,那辽王的心计就太可怕了。”
蓝玉道:“唉,太子也曾跟本公说过,辽王小时曾被燕王欺负,他为了不受欺负,楞是拜师学武,十年如一日,练得一身好武艺。这份毅力,在龙子龙孙中也算少有。”
程士美道:“如果真如凉公所说,那辽王的心思可不仅仅是义薄云天了。今日大殿之上如何凶险,他敢出头,万一皇上一怒之下,士美实在不敢多想。可见辽王是有十分把握,皇上绝不会对他不利,他才敢走出这一步。这份胆识放眼我大明上下,只怕连燕王都没有啊。此人目前还没有完全控制住羽林右卫,凉公应及早图之。”
蓝玉脸色深沉道:“太子看好的人,必不会错。如果说老四是一代枭雄,这老十七恐怕也是一时无两啊。在京诸王,惟有他与宁王二人知兵,而现在又只有他掌握着兵权。老夫也在踌躇,老十七是太子的人,太子待老夫不薄,如果要动手,老十七肯定帮着皇上,我又实在不忍伤他。”
程士美道:“凉公,干大事岂有妇人之仁。再说覆巢之下焉有完卵,您想,作为皇子,辽王不可能为凉公所用,做了起来,他只会是凉公的对头。如果让他完全控制了羽林右卫,凉公做起事来会受其掣肘。”
孙让又迫不及待地道:“凉公,动手吧,辽王现在还成不了气候,羽林右卫杨春是征蒙古的老兄弟,您的话他一定听。只要有他们和我们府军前卫动手,其他诸卫都不足挂齿。至少有八成的机会成功。”
坐在一旁一直不作声的庄成也道:“凉公,上策可行,现在城内城外,由我们的人控制的军队有4万之多,如果加上各府中侍卫伴当,人马将近5万,而且这些都是京城中的精锐。凉公,做吧,一旦做成就是不世之功啊。”
蓝玉眉头深锁,手挠额头道:“皇上虽对玉有猜忌,但知遇之恩玉不敢忘,玉能有今日,皆皇上所赐。这上策太过冒险,容本公好好想想。”他站起来,在室中来回踱步。
下面几人知道蓝玉思索着性命悠关的问题,也都屏住气,不敢说话。小小室内空气异常紧张,都在等待着蓝玉的决定。
反?这并不是蓝玉第一次有过这样的想法,但之前自己一直顺风顺水,也到了武将所能到达的荣耀的顶端,所以他一直非常矛盾。只有到了迫不得已的时候,他才会考虑这个问题。可是如今之计,真的到了山穷水尽的时候了吗?
朱元璋对待这些功臣的做法有目共睹,周德兴是老朱的乡里,被安了一个祸乱宫闱的罪名杀之;朱亮祖,侯爵中功劳最大,但因为一些不法之事竟然被鞭死;直到今日,杀傅友德已经不需要任何理由。想到今日傅友德走上殿时,双眼中那绝望的目光,蓝玉只感到背脊上一股寒意油然而生。
但是反了的话,那就是一条没有妥协的不归路,要不你死要不我亡,而且一旦起事,还要面对天下勤王之师,自己是不是已经做好了准备应付这些不速之客呢?
这些都不是蓝玉最担心的,最让他担心的还是朱元璋冷酷无情的手段,作为一个皇帝,对于蓝玉来说,始终占有心理优势。蓝玉总是担心朱元璋有没有一些自己看不见的后招在等待着自己。特别是今日奉天殿的喋血,是不是朱元璋安排好的一个圈套,就是要故意逼自己谋反,但他那边早已安排好了,只等自己动手呢?
还有就是朱植,这个小王爷自己也看不清深浅。若说都是从小生在帝王家,对于什么该说什么该做,都应该很有分寸才是。可是今日见到朱植,怎么就跟一愣头青一样为一个不相干的人拼命死谏。
经过程士美那番分析,蓝玉又觉得此人所作所为并非表面看的那么简单,这样的作为非胆大心细之枭雄不可为也。关键一点是如果起兵的话,辽王所辖的羽林右卫又是自己倚重的力量。一个老谋深算的朱元璋,一个看不清城府的朱植,都不是蓝玉愿意面对的敌人。
蓝玉的脑海里此时犹如一团乱麻,纵然千军万马的战场,也没有眼前朝堂之上的你死我活来得复杂。隐约中他感到一阵不安,要不还是稳一稳再看看朱元璋的招法?
蓝玉叹了口气坐下道:“皇上待我不薄,玉不忍反之。还是先采取公俊的中策比较有把握一些。三日后本公自当上朝面圣,愿交出兵权,但请到陕西练兵。看看皇上会如何处置再说吧。”
程士美长叹了一口气,心中无比落寞,在战场上如此果敢决断的蓝玉,此时却变得如此优柔寡断。虽然上策仓促行险,但只要安排周密得当,程士美自信有六成把握可以成功。现在蓝玉选择了中策,是比较稳妥的方法,但主动权却不在自己手里了。
程士美只能道:“中策虽稳妥,但成事与否,不由凉公掌握。照士美之见,凉公还需多留一手,万一皇上驳了凉公请奏,您又该如何?”
蓝玉把心一横道:“这样吧,孙让你去找杨春,让他不要再装病了,立刻回到羽林右卫掌握住这支力量,命他即刻入府见老夫。另外公俊,明日你去把鹤庆侯张翼叫来,他们都是可靠的人。庄成,京城内外靠得住的力量有哪些?”
庄成道:“京卫中府军前卫没有任何问题,杨春的羽林右卫也有十分把握、王诚带着龙骧卫也很可靠;汪信的龙江右卫和许亮的江淮卫,由于是重建的人马,新人比较多,但总有八成把握。还有就是这次从四川过来的重庆卫和清江卫。总兵力可以到四万人左右。但关键的五城兵马司却没有靠得住的人。”
蓝玉道:“好,人要分头拢住,军队这边就由庄成和孙让负责,但记得这里是京城,哪里都有锦衣卫,万事小心不能被人抓住把柄。好啦你们分头下去准备吧,如何行事,本公自有计较。我想与他相安,他莫要逼本公作不臣之想。”
京城的空气因为喋血奉天殿变得骤然紧张起来,大臣们噤若寒蝉,冯胜等一众老将甚至闭门称病,本来因为大军凯旋带来的喜悦已经消失无踪。
农历新年终于要来了,这是朱植在大明朝过的第一个新年。可能是因为殿下伤痛未好的缘故,王府里的气氛也没有往年活跃。朱植仍然趴在床上渡过了新年,听着街上稀稀落落的炮竹,朱植没有一点新年的喜悦,反而一种莫名的焦躁时常伴随在周围。
韩妃偷偷从宫里带出消息说,也许朱元璋真的生了自己的气,一个月里没有来过她的寝宫。朱植只得默默承受着这种失宠的无奈,他知道,有的时候为了坚持自己的价值观,必须付出代价。
洪武二十六年第一场雪,比以往来得都早一些。大年初三,一股南下的急行冷风带来一场罕见的冬雪,一夜之间把南京包裹成银色。严寒的天气,路上行人更少,南京城像一个受了惩罚的罪人,毫无生气。
正月初八,蓝玉入宫请辞征虏大将军,同时请往陕西练兵。朱元璋将奏本留中不发,只是表面上挽留了一下,既没准辞去征虏大将军,又没同意蓝玉前往陕西练兵。
但过了两天朱元璋的几道圣旨接踵而来。这几道圣旨给本来已经肃杀紧张的政治气氛雪上加霜。
第一道圣旨镐赏征伐西番有功之臣。征虏大将军蓝玉,封右柱国,加太子太傅衔,增食禄五百石,其长孙蓝赐加封云骑尉。
四川副总兵瞿能,封建昌伯,食禄五百石,迁南京五军都督府后军右都督。
府军前卫指挥使庄成,封平江伯,食禄五百石,迁南京五军都督府后军都督同知。
清江卫指挥使孙让,封飞骑尉,食禄三百石,迁四川副总兵。
重庆卫指挥使毛海,授忠显校尉,食禄二百石。
……
第二道圣旨是,将京卫中的神策卫封与宁王朱权为护卫。
第三道圣旨,以左军都督府左都督曹国公李景隆兼领五城兵马司指挥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