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蛮荒记 第一卷 鲲鹏 第十一章 不期而遇

作者:树下野狐 更新时间:2006-7-20 12:13:38 来源:不详

  烈火毒烟轰然席卷,万兽狂奔,霎时间相距已不过十丈之要遥。众游侠被那黑烟一熏,头昏眼花,纷纷踉跄倒地,别说与凶兽激斗,就连起身奔逃的力气也没有了。
  拓拔野心中大凛,若是他独自一人,自然毫不怵惧,但要想保护这百余游侠毫发无伤,可不是区区三只太阳乌所能奏效了!灵光霍闪,腹中龙珠、定海神珠一齐急速飞转,默念法决,大喝着旋身飞冲而起。
  “轰!”周身碧光滚滚飞炸,蓦地幻化为一条巨大的青龙,咆哮如雷,怒旋盘舞,将群雄笼罩在中心。长尾扫处,真气迸爆如巨浪狂涛,登时将围冲最前的数十只合窳、长右撞得冲天倒飞,摔跌出十余丈外。
  满地烈焰被那狂飙乱卷,登时层层倒舞,浓烟轰然崩散。
  火仇仙子身子一晃,巴乌微微失声,又惊又怒,想不到这俊秀少年竟有如此神通!但她性子素来刚烈好强,越是强敌,便越想一较高低,当下凝神聚气,吹奏蛮笛。
  笛声陡变,如狂风过林,惊涛裂岸,汹汹急促,激越入云。
  南荒群兽被那巴乌所驱,咆哮如狂,竟丝毫不惧那凶暴青龙,四面排涌急冲。最为诡异的,是这万千凶兽乱中有序,按照各自族类整整齐齐地区分开来,当空俯瞰,竟象是训练有素地各种军团,在号角指挥下冲锋陷阵一般。
  拓拔野又奇又佩,这妖女果然有乃父之风,比之当世大荒三大驯兽高手竟毫不失色。赤炎城大战金神兽时,他曾受烛融指点,领悟“心心相印诀”的精义,此刻听她吹奏蛮笛,音声诡奇多变,仿佛直指众兽之心,在它们契契感应一般。可见也深谙此道。
  以拓拔野现在的念力和经验,驯服单只神兽不在话下,但要想如法炮制,以乐声控制群兽以抗衡,实无可能。当下索性一面纵声怒吼,压制巴乌笛声,一面环舞飞旋。将冲上前来的凶兽打翻震飞。
  群雄惊魂稍定,坐在草地上,眼看着青龙在头顶盘旋怒吼,四周兽群潮水似的奔涌而来,又如大浪似的翻腾倒卷,心中震骇惊喜,纷纷大声喝彩叫好。
  流沙仙子冷笑一声,举起斑斓玉兜角仰头长吹。这残角中本就封印了众多毒兽的魂魄。受四周兽吼所激,早已蠢蠢欲动,此刻吹将起来,直如鬼哭狼嚎,凶厉凄烈。兽群闻听,登时骚动起来。
  合窳等毒兽反应最为强烈。纷纷急停顿住,合着玉兜角的节奏仰头长嚎。后方奔冲而来的数百只猾收势不住,接二连三地撞了上来,彼此怒吼狂嚎,抓咬一团,阵型骤然混乱。
  淳于昱弯月般地美目中怒火闪耀,巴乌声陡然又是一变。婉转低回,如溪水潺潺,耳语绵绵,渐渐又压过了玉兜角声,群兽狂怒暴躁之态稍敛。众合窳婴哭怪号,听着当世两大妖女的号角与巴乌交缠并奏,左顾右看。进退维谷。
  便在此时,大风呼卷,山谷密林沙沙作响,大河上游忽然响起一声骨笛,尖利刺耳。淳于昱脸色微微一变,蛮笛声登时又被玉兜号压过。
  那蛮笛声凄诡阴郁,众游侠寒毛乍起,莫名地一阵恐惧。
  拓拔野心中一凛,这笛声与蟠桃会上黑帝所吹奏的骨笛何其相似!凝神望去,细雨如丝,烈火吞吐,两岸半山都已烧得红彤彤一片,惟有那骨笛传来处,弥漫着一重淡淡的蓝雾。
  众兽齐吼,敞凫神鸟三头急转,扑打巨翅,尖鸣着盘旋飞起,突然朝大河俯冲而去,“呼”地喷出一团烈火,直冲入河水之中,隆起一圈刺目的红光。
  “哗啦!”大浪喷涌,突然湿淋淋地窜起数十条人影,浑身着火,低沉怪嚎,朝敞凫神鸟猛冲而去。
  几在同时,整条大河象是突然迸炸开来,水浪如天河倒泻,冲天狂喷,无数人影缤纷闪烁,破浪掠起,漫天低嚎怪叫,和骨笛声声契合,凄厉悠长,阴寒透心。
  “鬼国尸兵!”拓拔野心中大震,再无怀疑。这情景与昆仑瑶池、西荒通天河如出一辙!当日蟠桃会一战,黑帝、五大鬼王已被尽数全歼,难道在这深山密谷之中竟还藏了鬼国余孽么?
  不及多想,大声喝道:“大家退到火里去,围成一圈,不可轻举妄动!”龙尾轰然飞扫,将扑冲上前的众僵尸打得稀烂,气浪飞卷,掀起满地火光,组成一圈七八丈高的火墙。
  淳于昱所布地火种乃南荒三昧离火,炙烈狂猛,遇水更炽。百余名尸兵冲撞在火墙上,焦臭四溢,瞬间便被烧成了紫红色的焦骨,但却毫无知觉,无畏痛苦,依旧朝着众游侠猛冲而下,被气浪一震,顿时喷舞为漫天粉末。
  骨笛声越来越近,河水中不断地冲出鬼兵,转眼便已布满了山谷,略一算去,少说也有八九千之众,挥舞着兵器,前赴后继地向前冲去。在火光辉映下,或是断头少臂,或是开膛破肚,惨白的尸身上裂洞翻卷,密密麻麻的蠕动着无数蛊虫,说不出的丑怖诡异。
  流沙仙子格格笑道:“老妖女,等收拾了这些讨厌的骷髅,再陪你好好玩耍。”玉兜角陡然折转,高亢激烈。
  距离稍近的众鬼兵簌簌乱抖,随着号角声,筛糠似的急剧摇摆起来,既而“哧哧”连声,体内尸虫嗡嗡飞射,密语似地落了满地,焦缩如芝麻。蛊虫既去,尸兵木立了片刻,微微一晃,便纷纷扑倒在地。
  淳于昱“哼”了一声,似是对她的手段颇为不屑,巴乌长吹,满地火光骤然高窜,烈焰吞吐。那万千南蛮凶兽纷纷掉转头来,怒吼着横冲乱撞,顷刻间,便将众尸兵冲散开来。
  放眼望去,山谷俨然成了熊熊火海,在细雨浇淋下,起伏翻涌,其势更猛。就连那大河也被烧成了滚滚沸水,白雾蒸腾。
  凶兽奔腾,天摇地动,鬼兵、猛兽混战一团,不断地滚倒在火焰里,凄嗥惨厉,震耳欲聋,空气里的焦臭腥恶之气越来越加刺鼻。
  群雄骇然围坐,捂住口鼻怔怔观看,直如置身梦魇。
  有这两大妖女联手对付鬼兵,拓拔野登时大为放心,心想:“斩草除根,蛇打七寸,先制服那吹骨笛之人,这些鬼兵便不足为惧。”当下碧光闪耀,重新化为人身,骑在太阳乌上,急速朝着山谷那一侧冲去。
  火光冲舞,咫尺瞬息,半山草坡之上站了一个红衣男子,斗篷披风,横吹骨笛,腰身上围挂了一串颅骨,正随着骨笛节奏虚空绕舞浮动。在他周围,寂然端坐了八个红衣人,垂头盘腿,石头似的动也不动。
  拓拔野喝道:“何方妖孽,还不束手就擒!”架鸟电冲,天元逆刃光芒爆舞,朝着那红衣男子迎头怒斩。
  红衣男子头也不抬,犹自悠然吹笛,腰间悬浮的骷髅却蓦地飞炸开来,黑光爆射。几在同时,那端坐四周的八个红衣人急冲而起,“咻咻”连声,八道雪亮地刀光如蛟龙怒舞,热浪狂飙。
  拓拔野呼吸一窒,失声道:“烈雪八刀!”
  这八刀首尾相接,连绵不绝,刀气更是炙热锐利,势不可挡,赫然正是当日在凤尾楼中与自己交过手的火族八位同胞兄弟!
  这八人是烈炎极为信赖的贴身护卫,忠心耿耿,对自己亦颇为友善,怎会摇身变为了鬼国抓牙,听这红衣男子骨笛驱唤?莫非烈炎已遭了什么意外么?
  一念及此,冷汗涔涔,又惊又怒,不及多想,天元逆刃回旋横扫,光浪爆舞,轰然将八刀荡开,乘鸟冲天飞起。左掌真气爆吐,蓦地形成一个超猛地碧绿气旋,滚滚倒冲,将离得最近的烈四郎当空猛吸而来。想要抓住问一究竟。
  但那八兄弟心意相通,如若一人,拓拔野身形方动,眼前炽浪扑面,烈雪八刀又呼啸急卷,快逾闪电,悍然劈入那气旋正中。
  “嘭”地一声,气浪四炸,拓拔野掌心微痛,竟被震得气血翻涌,撒手飞退开来,心中骇异不已。
  短短数月不见,这八兄弟竟似脱胎换骨,真气霸道狂猛,远胜于前。单个儿而论,便与哥澜椎等龙族勇士不相上下,八人一心,合在一处,更是威力倍增,几可与火正仙吴回等顶尖高手一较高低!
  八兄弟不给他一丝喘息之机,纵横交错,连绵急攻,刀光如银龙怒舞,天河滔滔,竟将拓拔野连人带鸟迫得飞退出十余丈外,险象环生。
  这“烈雪八刀”采北海玄冰铁与南荒火焰石在赤炎火山中炼成,刀魄连心,天衣无缝,可避不可断。饶是拓拔野真气超然绝世,天元逆刃无坚不摧,一时之间,竟也难以突围攻破。
  凝神扫探,八兄弟脸上木无表情,双眼呆滞,气息微弱,心跳忽快忽慢,毫无节奏,象是被蛊虫和至为凶邪的妖法所操纵,无所畏惧,每一招一式都是几近搏命,凶险狠辣。
  拓跋野心中一动:“是了!只要能逼出他们体内的蛊虫,或是扰乱骨笛节奏,便能趁着他们心智清明之际一一制服。”
  当下毕集念力,急念解印诀,断剑嗡然剧震,只听一声惊雷怒吼,强光刺目,整个山谷仿佛变成了青天白昼,隐隐只见一个的青灰暗影当空咆哮。
  山谷中众人脑中都是“嗡”的一响,眼前昏黑,震耳欲聋,霎时间什么响声也听不见了,就连那万千凶兽也惊慑僵伏,纷纷顿步不前。
  夔牛!
  被这当世荒外第一凶兽雷霆震吼,红衣男子气血乱涌,骨笛登时失声,斗篷乱摆,看见猎猎鼓舞如圆球,那八兄弟的刀光顿时随之一滞,仿佛时间突然凝固了一刹那。
  对于拓跋野来说,这一刹那便已足够。他纵声大喝,直气冲卷,无锋剑回旋疾舞,瞬时间连刺八人右手脉门,血珠飞射。
  方一出手,便觉懊悔,倘若这八人未曾中蛊,手腕中剑,自然便弃刀败退;但眼下他们俨然如行尸走肉,无知无觉,别说刺中脉门,就算是断腕断头,他们也殊无所谓……
  念头未已,那八人果然翻身疾进,“轰!”刀光如飞瀑狂涛,断剑剧震,拓跋野周身如麻,蓦然朝后震飞翻跌,惊出一身冷汗。若非自己反应极快,下意识急旋定海神珠,因势就形,这一条手臂就被烈雪八刀齐肩卸下来了!
  惊怒之间,八刀纵横怒舞,气势如狂,宛如蚕丝结茧,将他团团困在中央,连气也透不过来了,稍有不慎,立时被碎尸万段。
  那红衣男子抬起头,斗篷下露出一双碧绿色的眼睛,灼灼如鬼火,嘴角勾起一丝冷笑,哑声道:“匹夫之勇,妇人之仁。盛名之下,不过尔尔!”语气低哑阴寒,极为轻蔑,重又横吹起骨笛来。
  拓跋野怒极反笑,若换了别的妖兵尸鬼,方才那一瞬间早已被自己奋起神威,击得片骨不存了,只因这八人是烈炎至亲心腹,自己不愿误伤,才反遭其所乘。
  眼见八兄弟攻势更猛,气浪如飙,河中冲涌出来的尸鬼也越来越多,与南荒兽群战得难解难分,心下凛然,暗想:“再不快刀斩乱麻,制服这些妖鬼,只怕便要连累这些游侠朋友了。”
  蓦一咬牙,正想故伎重施,驭使夔牛打乱骨笛节奏,而后一击毙敌,却听半空响起一个雄浑嘹亮的声音:“三弟手下留情!”真气充沛,如雷在耳,赫然正是烈炎!
  话音未落,山后忽地传来一声号角,慷慨高亮,接着号角并吹,鼓声激奏,呐喊声如涌起,似有大军赶到。
  拓跋野又惊又喜,纵声长啸呼应,断剑碧光纵横,如春江怒水,汹汹奔泻,登时将烈雪八刀震得朝后飞退,而后趁势冲天掠起,骑鸟直冲夜空。
  细雨潇潇,夜色迷蒙,只见西北远处半空,一大片火光浮动飘飞,犹如赤云霓霞,壮丽夺目,凝神细看,竟是数千飞兽骑兵擎着火炬疾速飞来,瞧那黄衣铜甲,竟是土族的黄龙军团。
  当先一人朗声笑道:“别来半载,三弟风采更胜当日!我和二弟在真陵山下守候了一天一夜,想不到竟在这里遇见你啦!”遥遥望去,来人金冠黄衣,丰神玉朗,赫然便是土族黄帝姬远玄。
  旁边一人骑乘飞龙,紫衣红带,虬髯如火,一双虎目炯炯生威,果然正是炎帝烈炎。并肩飞来的,还有火神祝融、金族开明虎神陆吾、水族博父国主燮沨以及涉驮、计蒙等土族大将。
  拓跋野大喜,想不到竟会在这里遇见这么多人,当下急念法诀,将夔牛重新封印,以免吼声误伤土族飞兽,哈哈笑道:“这可真叫来得早不如来得巧了!大哥、二哥,我正发愁该如何处置这鬼国妖孽呢,不如你们替我出出主意?”
  那红衣男子脸色微变,哑声怪笑道:“素闻黄帝陛下一言九鼎,想不到原来也是个反复无常的小人!土族长老会的决议,还有你们与我家主公的协议,你也敢只手推翻么?”
  他的声音沙哑低沉,却压过山谷中的诸多喧哗,远远地传了出去。众人听了,心中都是大厅,不知这妖人所说的“主公”是谁?又与土族长老会达成了什么协议?
  飞兽军疾速掠近,只听姬远玄淡淡道:“若不是皮母地丘吞埋了一万六千北鲜兽骑,敝族长老会又怎会答应与公孙婴侯两不相侵?既已立誓,寡人自会重言守诺,但这几日以来,你们四处纵蛊为害,肆虐横行,掳掠僵尸为奴,弄得土、火、木三族尸横遍野,民心惶惶,敢问,这又算是什么两不相侵?又叫寡人如何平定朝野群议?”
  拓跋野闻言大震,才知道这僵尸鬼兵竟是公孙婴侯部属!又惊又怒,正待问雨师妾下落,又听红衣男子冷笑道:“嘿嘿,陛下既然决心反悔,那也休怪我主公翻脸无情。莫怪我没提醒,一旦与我主公为敌,境内山崩地裂、地火洪水、猛兽瘟疫……指日可待!”
  烈炎厉声道:“梁嘉炽!你堂堂火族大好男儿不做,却自甘堕落,做那公孙婴侯的鬼奴鹰犬,蛊惑族人,祸害天下,将来九泉之下,有何颜面见列祖列宗?倘若你还有一丝悔改之意,现在立即放了烈氏八兄弟,解散鬼兵,自缚请罪,长老会上,寡人或还可为你求情……”
  不等他说完,那红衣男子仰天狂笑,截口道:“好一个自缚请罪,为我求情!当日烈碧光晟杀我全家,诛我三族,怎么就不见你为我求情?怎么就不见满殿长老为我求情?”
  他越说越是激愤,碧眼中沾光闪烁,怒火如焚,厉声道:“自从十六年前,你们将我全家抛入融天山的那一天起,我梁某人就再不是火族之身,而只是一介孤魅游魂!从那一天起,我的名字也不再叫梁嘉炽,而叫做魅魂,我告诉自己,终有一日,我要你们火族一百零六城尽变作人间鬼域!”
  山谷中的众火族听到“梁嘉炽”三字,无不哗然,心想:“原来是他!”惊骇者有之,同情者有之,厌憎者亦月之。
  此人原本是火族昔年六大猛将之一,骁勇多智,其部“炽火军团”一度与刑天“战神军”齐名,为烈碧光晟平定南荒立下了赫赫战功。南荒既平,鸟尽弓藏,烈碧光晟为了巩固势力,党同伐异,捏造罪名,将这桀骜自负的悍将满门抄斩,推入深不可测的融天山地渊之中。
  孰料他竟如此命大,也不知用了什么法子,竟从地渊中捡得一条性命,还投入了公孙婴侯门下。
  梁嘉炽嗜血好杀,曾一夜间踏平蜮人族,不分妇孺屠杀殆尽,因此又被称为“鬼王炽”,不想一语成谶,竟成了今日这般模样,真可谓世事无常。
  遍谷群雄之中,唯有淳于昱对他这番话心有戚戚,仰头咯咯大笑道:“魅魂将军,人心如鬼,世间原本便是地狱,你又何必多此一举呢?”
  听到她的笑声,祝融脸色顿变,烈炎高声道:“敢问是浮玉国主么?想不到竟在这里遇见你,这可真是巧了……”
  火仇仙子柳眉一挑,冷笑道:“冤家路窄,狭路相逢,有什么巧不巧的?厌火国不是叫琉丹么?我复姓淳于,单名昱,不知道阁下说的浮玉国主又是谁?”声音森寒怨毒,充满了刻骨仇恨。
  当是时,数千飞兽军已到了山谷上空,汹汹俯冲而下,将山谷四面围住,火把星星点点,和下方草坡的火光交相辉映,四野亮如白昼。
  祝融骑乘双龙疾冲而下,双袖一卷,将双龙化作霓龙杖收入手中,悄无声息地落在河岸,白发飘飘,红须舞动,怔怔地凝视了淳于昱片刻,眼中爱怜、愧疚、悲苦、悔恨、温柔……各种神色交相掺杂,叹了口气,道:“孩子,冤有头,债有主,是我对不起你们母女,要杀要剐全由得你。但是……火族的平民百姓却是无辜的,你又何苦迁怒于他们?”
  火仇仙子咬牙道:“你少来这里惺惺作态!你当我当真不敢杀你么?火族的百姓无辜,厌火国的百姓便天生有罪了?两万七千条人命,在你们眼里竟连猪狗也不如!”她越说越怒,彩衣忽地一鼓,霓光爆闪,朝着祝融当胸刺去!
  “嘭!”祝融身子一晃,鲜血激射,右胸赫然插了一柄工色的三尺短剑,光华流离。
  众人失声惊呼,拓跋野、烈炎等人相距太远,救之不及,急忙抢身冲去,唯有流沙仙子、魅魂一愣,双双大笑,极是幸灾乐祸。
  火仇仙子脸色微微一变,想不到他竟避也不避,心中蓦地闪过一丝后悔之意,但想到母亲、族人的惨死,怒火登时又熊熊地卷上心头。探手凌空一抓,将那紫铜短剑霍然倒拔而出,冷冷道:“你还记得这柄剑么?”
  拓跋野、烈炎等人电冲而下,将祝融扶住,想要施法封住伤口,却被他摇头示止,任由鲜血从胸膛汩汩而出,吸了口气,神色古怪,低声道:“自然记得。这柄剑是三十五年前,我送给你娘亲的‘心血神剑’。”
  火仇仙子弯弯的妙目中泪光闪烁,冷冷道:“你记得你送此剑时,还说了什么吗?”
  祝融眼中闪过痛苦之色,嘴唇嗡动了片刻,才徐徐道:“我说此剑是火族的神匠夫妇挖出自己的心,以血祭剑,才铸造而成的。普天之下只有一对,我要为她找到另一柄,从此生生世世,永结同心;还要让火族与厌火国之间世代友好,再无刀兵……”
  火仇仙子眼圈一红,泪水夺眶而出,喝道:“你欠我们母女的,我或许可以忘记,但你欠厌火国三十二年的血海深仇,我却一刻也不敢忘!”心血神剑紫光怒射,再次如闪电似的朝他心口冲射而去。
  这次拓跋野、烈炎早有所备,齐齐挥掌一拍,气浪轰然,登时将那短剑击得冲天抛起,不偏不倚地落到烈炎的掌心。
  烈炎指尖在那短剑上轻轻一弹,嗡然龙吟,心中感慨万千,叹道:“同心共血,生生世世。淳于姑娘,这对神剑自铸成之日起,便只剩下一柄,当年赤帝赏赐给火神,也是希望他终有一日能找到自己挚爱之人。他将此剑送与你娘,实是一片赤诚真心……”
  淳于昱心中如绞,冷笑不语。
  流沙仙子唯恐天下不乱,也不管拓跋野几次眼神恳求,笑吟吟地道:“我只听说情人私订终身之时,常常互送金锁玉镯,像这般送一件大凶之器的,倒真是绝无仅有呢。想来祝真神神机妙算,早已料到会有今日,佩服,佩服呀。”
  火族群雄大怒,纷纷呵斥,烈炎只当没有听见,指尖轻弹,将短剑隔空送回到火仇仙子的手中,沉声道:“淳于姑娘,火神是寡人的授业恩师,但他的刚毅正直、淡泊宽厚,族中又何独寡人景仰敬服?当年因为厌火国覆灭之事,他与烈碧光晟一直势同水火,更对自己愧恨自责,耿耿于怀。若不是因为他在长老会上,几次三番据理力争,主张怀柔治理南疆,又私自恳托刑天等人将,对厌火国旧部网开一面,被屠戮驱逐的南荒夷族又何止十万!”
  顿了顿,声音更转低沉,道:“这些年来,他始终未娶,对你们母女抱愧思念,一日甚于一日,无时无刻不在为你担忧。十八年间,他踏遍了八荒四海,一则为了探听你的下落,二则也是为了寻找那失传的另一柄心血剑,埋在你娘亲的坟前,了却心愿……”
  说到最后一句时,转身从祝融背负的铁匣中拔出一柄短剑,“叮”的一声,紫光耀眼,和火仇仙子手中的那柄心血神剑交相辉映,形状、大小一模一样!
  众人哄然,想不到这太古时代便已失传的火族神剑,竟然真的会让祝融找到!魅魂远远地瞧见,又是惊愕又是艳羡,忍不住飘身移近,想要看得清楚一些。
  烈炎缓步上前,将那柄短剑递到火仇仙子手中。
  淳于昱花容骤然惨白,又渐渐涌起晕红之色,痴痴地看着这两柄短剑,惊异、酸楚、激动、难过……跌宕沉浮,恍惚如梦,一时不知所措。
  烈炎道:“淳于姑娘,这柄神剑是祝火神在赤炎火山的山腹深处找着的。舍妹当日附入火山腹中时,恰巧瞧见两百余丈下的岩壁上,插着一柄短剑,形状颇似传说中的‘心血’,便告知神上。为了取得这柄神剑,火神六次冒死进入赤炎火山,才终于从岩浆之中拔出……”
  他神容恳切,声音低沉真挚,听得淳于昱心乱如麻,又是难过又是悲楚,泪水忍不住滚滚涌出。
  有一刹那,她多么想奔入那人的怀中,放声大哭啊,就像自小她常常做的那个梦一样。在梦里,阳光灿烂,碧树红花,她坐在龙马上,靠在他的怀里,不知为什么,她哭了,哭得那么伤心。旁边,母亲回过头来,美丽的笑脸容光焕发,凝视着他们,嘴唇翕张,像是在温柔地说着些什么,但是她却听不真切。
  在那个此生中一遍又一遍重复着的梦里,她忘记了所有的一切,只记得母亲的笑靥如阳光般灿烂,鼻息间尽是那泥土和花草的清香,还有那温暖而又缥缈的父亲的气息……
  而此刻,相距数丈,那张熟悉而又陌生的脸容渐渐模糊了,像水光似的轻轻摇荡着,仿佛在梦里,又仿佛在梦外。滚烫的泪水滑过脸颊,滴落在剑锋上,那声音就像自己的心在刹那间撕裂成了碎瓣。
  见她怔怔凝视着短剑,泪水如断线珍珠般滴落,众人都是一阵难过,寂寂无声,就连那万千凶兽、尸鬼也木愣愣地呆立着,偶尔民出两声低沉的哀鸣。
  流沙仙子原想说些讥嘲挖苦的风凉话,但不知何以,心中却莫名地一阵刺痛,突然想到了自己想到了一些久远得早已不愿想起的往事,喉咙若堵,再难说出口来。
  姬远玄咳嗽一声,上前道:“淳于姑娘,炎帝说的不错,当年南荒连年战事全因烈碧光晟而起。家仇也罢,国恨也罢,你的敌人都是烈碧光晟,而不是祝火神,更不该是火族百姓。烈碧光晟野心勃勃,一心并吞各邦,成就霸业,无所不用其极。这几时年来所欠的,又何止是南荒各族的血债?”
  陆吾等人纷纷点头附和。
  拓跋野温言道:“淳于姑娘,当世炎帝深明大义,为了天下苍生,毅然与烈老贼斩断叔侄之情,誓与之死战到底。有这等明君,是火族之福,更是南荒各族的福气。只要大家同仇敌忾,齐心协力,必可还天下太平。那时厌火国中兴,还不是指日可待么?”
  淳于昱脸色苍白,默然不语,被众人这般七嘴八舌地劝说,心中更是烦乱已极,蓦地朝后退了几步,柳眉一蹙,欲言又止。
  烈炎见状,知道她心意已然摇动,当下朗声道:“炎天在上,赤土在下,我烈炎对着这剡山发誓,他日平定叛党,还复太平之后,若不与厌火国等南荒九族四十八国世代交好,和平共处,则永爱地火煎熬,不得超脱,有如此石!”
  说着伸出右手,凌空抓起一块石头,掌心烈火真气“哧哧”激响,顷刻化为齑粉,簌簌掉落。
  众人悚然动容,淳于昱大震,猛地抬起头来,目光灼灼地凝视着烈炎,见他坦荡相对,殊不退缩,心底迟疑犹豫之意渐渐退去,眯起眼,半晌才一字字地冷冷道:“就算你不怕天遣,违逆此事,我也会叫你毒火灼身,万蛊攻心,求生不得,求死不能!”
  众人闻言大喜,她的话虽说得阴冷狠毒,但言外之意却是默认了烈炎等人结为同明的邀请。
  烈炎、拓跋野、姬远玄三人相视而笑,齐声道:“一言为定!”有这善驭毒兽的南蛮妖女相助,对会烈碧光晟无疑又多了一分胜算。
  祝融松了口长气,脸上露出一丝悲喜交集的笑容,身子一晃,再也支撑不住,坐倒在地。两旁的火族卫士大惊,急忙奔上前来,聚气于掌,将他胸膛的伤口封住。
  魅魂又是失望又是恼恨,远远地哑声厉笑道:“祝火神,恭贺你父女团圆,前嫌尽弃!嘿嘿,想不到数万条性命的血海深仇,竟被一柄短剑就给抵消啦。厌火国这三十多年来培养的国主,原来不过是个胆小如鼠的叛徒!”
  淳于昱俏脸飞红,羞怒交加,哼了一声,正待说话,烈炎业已高声喝道:“梁嘉炽!若不是你当年煽风点火,在南荒大肆屠戮劫掠,欠下无数血债,今日火族与南荒各族之间,又怎会有如此隔阂仇怨?你不分是非正义,不知思过悔改,是以当年被烈碧光晟陷害之时,才没有一人肯为你求情!时至今日,还不懂得悔改么?”
  魅魂碧眼中怒火欲喷,哑声狂笑道:“黄毛小儿,也敢大放厥词!你当我像这小丫头一般愚蠢可笑,受人摆布么?似海深仇,不共戴天,凭你这花言巧语,也想就此平息?”
  蓦地顿住笑声,凝视着姬远玄,森然道:“黄帝陛下,既然主公与你立誓在先,今晚我就暂且放过他们。但你若决意反悔,三日之内,九万里中州,定然变作人间鬼域!”
  说到最后一个字时,“轰”的一声,红光炸舞,竟如轻烟似的消散不见了。远远地,仿佛从天边传来那凄厉诡异的骨笛声,虚无缥缈,越去越远。
  众人又惊又怒,破口大骂不止。
  那近万鬼兵凄号怪叫,纷纷冲入大河之中,波涛汹涌,霎时间便消失得干干净净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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