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蛮荒记 第一卷 鲲鹏 第十三章 地火凶兽

作者:树下野狐 更新时间:2006-7-20 12:13:39 来源:不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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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炎风狂舞,拓跋野绮念全消,口鼻、咽喉仿佛突然灌入熊熊烈火,热辣辣地直冲肚内,心中一凛,下意识地急旋腹内辟火烧火燎珠,“嘭”的一声,紫光大炽,遍体清凉;几在同时,丹田内真气轰然狂卷,绕臂飞舞,碧光如长刀迎风怒斩。
  火仇仙子失声叫道:“慢着!”
  话音未落,“轰!”橙黄气浪炸射喷涌,只听一声如雷怪吼,拓跋野掌心一麻,仿佛被巨力猛推,竟身不由己地从那歧兽背上倒飞而出,重重地撞在崖壁上,骨骼欲散,脏腑如翻,心中大骇:什么怪物,竟如此了得!
  凝神望去,只见云霞如织,霓光耀眼,一只巨大的黑犬当空俯身低首,作势欲扑,龇着獠牙,喉中像吼,一双赤目红睛,如火球灼灼地瞪视。下颌上那撮淡金色的细绒毛轻轻摆动,口涎滴答,瞧来凶暴已极。
  敞凫鸟三翅迭拍,尖声怪叫,火仇仙子月牙般的妙目中噙满了泪水,惊异、狂喜、悲戚、恨怒……纷迭闪耀,樱唇颤抖,半响才低声叫道:“如意!如意!”也不知是那春毒作崇,声音竟是从未有过的低婉温柔。
  那黑犬巨兽耳廓一动,凶睛猛地朝她瞪去,火红蓬松的尾巴分叉如炸,仿佛熊熊火焰,低吼不已。
  拓跋野大奇,难道这怪兽竟是她的豢宠?心中一动,顿即恍然:这妖兽必定是厌火国的“祸斗”神兽!
  祸斗原是九百年前大荒十大凶兽之一,雌雄同体,凶狂难当,被赤帝收服驯化,赐予厌火国主,成为厌火国镇国神兽,繁衍至今。数十年前,烈碧光晟七次南征,最终平定南蛮,厌火国的四大祸斗被烈碧光晟、刑天、吴回、各斩其一,剩下一只护卫着淳于柔逃入深山,下落不明。想不到竟藏在了这皮母地丘之中。
  祸斗驯化了九百多年,其凶暴野性较其祖宗早已大为不如,但以方才那一击来看,这妖兽的威力虽不及赤炎金猊、珊瑚独角兽,却也相差不远了。想必它在这神秘的皮母地丘里吃了十八年的烈火毒兽,凶性大增。
  听着火仇仙子不住地柔声呼唤,祸斗凶焰稍敛,歪着头,瞪着眼,低吼如雷,火尾渐渐收拢,又陡然炸开,似乎颇为困惑,进退维谷。
  被这妖兽突袭,三人反倒从适才的淫香中警醒,流沙仙子苹果脸蛋上的红潮渐渐消散,咯咯笑道:“老妖精省省吧,你变得又老又丑,它早就不认得你啦……”
  话音未落,祸斗突然朝她转头咆哮,狂飙扑来,“呼!”青焰暴舞,竟比适才的火浪狂猛了三倍有余!
  那歧兽飞冲而起,巨翅狂扇,火浪冲天倒卷,刺耳尖叫声中,不顾一切地朝祸斗血盆大口撞去,“嘭”的声巨震,头上三角结结实实地刺入妖兽上颚,将它死死抵住。
  “住手!”淳于昱又惊又怒,心疼已极,喝道:“小妖精,若敢伤了它,我叫你死无葬身之地!”抓起巴乌,悠悠吹将起来。
  祸斗吃痛狂吼,团团乱转,听到笛声,青炎烈火狂飙似的的从喉中喷卷而出,将那歧兽的巨烧得红中发紫,火尾顺势怒扫,重重地猛击在那歧兽的腹部,登时将它打得翻身飞转,绿浆横飞。
  流沙仙子大怒,眯眼笑道:“老妖精,瞧瞧是你的小狗了得,还是我的那歧厉害!”玉兕角呜呜吹奏,那歧兽碧眼光芒大盛,振翅疾飞,尾部蓦地弹出一根四尺来长的毒针,碧油油的,闪闪发亮。
  拓跋野跃起,凌空挡在二女中间,叫道:“两位仙子罢手!大敌当前,自相残杀,岂不是让那公孙婴侯瞧了笑话?有何恩怨,等出了这皮母地丘再作了断……”
  忽听背后震天狂吼,热浪席卷,祸斗咆哮着朝他猛扑而来,霎时间那火尾已当头扫到!
  二女惊呼声中,拓跋野旋身飞冲而起,有惊无险地从漫天火光中穿过,翻身落在那妖兽背上。任凭它如何发狂跳跃、翻转回旋,双腿始终紧紧地夹住其肋腹,纹丝不动。
  祸斗无计可施,蓦地扭颈昂首怒吼,“轰!”周身火焰狂舞,仿佛一个巨大的青紫色火球,炎风火舌直喷出数十丈远,崖壁与地丘上的草本登时烧为黑末。
  二女呼吸窒堵,纷纷驭兽退避开来。
  拓跋野有辟火珠护体,殊不畏惧,默念“心心相印决”,感应妖兽魂魄。远远望去,丹田内紫光急旋飞转,像是蚕茧似的将他团团织绕其中,四周火舌乱舞,始终不得破入。
  “辟火珠!”火仇仙子花容微变,一颗心陡然抽紧了,也不知是妒怒,还是悲楚。
  辟火珠是祸斗神兽火化之后剩余的骨珠,九百年来,也不过区区六颗,是厌火国的三种至宝之一。经年战乱,更是仅余两颗,想不到其中一颗竟流落到这小子的腹中!
  当是时,下方寒热之气越来越盛,白雾、云霞朝上层层翻滚奔腾,绚丽多端,伴随着阵阵“轰隆”之声。崖壁、地丘瞬间被漫漫霞雾所笼罩,三人凌空盘旋,影影绰绰,很快便伸手不见五指。
  流沙仙子双耳赤练蛇突然齐齐收缩,朝着下方嘶嘶吐信,她心中一凛,叫道:“拓跋小子,地火就快喷薄了,快找个岩洞藏起来……”
  话音未落,只听“轰隆”一声,云霞如炸,山摇地动,万千道霞霓虹光冲天怒射,四周变得赤红如血。
  拓跋野大凛,眼角扫处,只见崖壁与地丘所夹的狭长地壑涌起滚滚红光,如惊涛骇浪似的朝上喷薄,还不等他回过神来,那炽热得足以熔化铜铁的烈火气浪已轰然扑面,瞬间将他吞噬其中。!
  巨响声轰然回荡,惊天动地,红光火蛇从皮母地丘、大地裂缝中喷涌而出,直冲起数十丈高。
  众人惊哗,数千又眼睛瞬也不瞬地凝神着那光芒尽赤的鬼影珠,紧张得心都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了。
  神珠浮悬空中,嗡嗡乱振,半晌,依然只能瞧见一片刺目红光。
  楚芙丽叶蓦地闭上双眼,屏息暗暗祈祷:“寒荒大神在上,只要你保佑拓跋太子平安,我楚芙丽叶,愿意年年岁岁……”原想说:“愿意年年岁岁,祭祀以千牲百畜”,但转念又想:以拓跋野的性命,以他挽救寒荒八族数十万人的恩德,又岂止值“千牲百畜”?
  思绪飞闪,一时间竟找不到适合的献祭誓词。眼前晃过他的音容笑貌,心乱如麻,蓦地一咬牙,继续默祷道:“……我楚芙丽叶,愿意年年岁岁陪伴大神左右,终身不嫁,至死方休!”
  祷词未已,忽听众人纵声欢呼,睁眼望去,只见鬼影珠光中,拓跋野骑乘着祸斗跳跃飞冲,安然无恙,芳心登时大松,又惊又喜,暗想:“多谢寒荒大神保佑!”
  但想到誓词成真,从今往后孤家寡人,与伊人再无半分可能,心中陡地一痛,接着又是一阵莫名的凄楚快意。痴痴地凝视着那幻光中的人影,脸颊发烫,泪水在眼眶中晃动,险些便要流出。
  眼见火浪过后,拓跋野、淳于昱三人安然无恙,烈炎、祝融、拔祀汉等人无不大喜,姬远玄微笑道:“拓跋兄弟有辟火珠护身,又有两大仙子相助,这地火、凶兽暂时都奈何他不得。我们还是姑且按兵不动,等看清皮母地丘内的态势,再作打算……”
  远处空中忽然传来一阵激越的号角声,抬头望去,万里虚空黑云翻腾,竟是数千飞骑军汹汹冲来。旌旗在阳光与晨风中猎猎翻卷,赫然是土族应龙真神亲自率领的“阳虚飞兽军”。
  几在同时,西南方烟尘滚滚,鼓号齐鸣,黄色、白色、黑色大旗交杂纷迭,当是土族、金族与乌丝兰玛的南水族联军赶至。粗略一数,几有四五万之从。
  众人欢声雷动,纷纷磨拳擦掌。强援既到,就算那公孙婴侯当真调遣出僵尸鬼兵、毒兽凶禽,也不足为惧了。
  姬远玄嘴角微笑,目光闪动,大风刮来,衣裳猎猎鼓舞,影子投射在身后的草地上,就像天上的浮云一般变幻不定。
  地火喷薄之后,云霞尽散,蓝天如洗,壑内视野登时变得历历分明,全貌尽收眼底。
  但见地丘山脉险峻巍峨,南北绵延十余里,奇峰兀立,怪石嶙峋,有的山壁赤红如火,有的山壁乌黑如炭竟同,有的山壁银白如雪,大荒九州各种奇山怪石,此处竟一应俱全。
  遍山长满了万千见所未见的奇花异草,以拓跋野三人之眼力见识,能认出的也不过百之一二。放眼望去,郁郁葱葱,仿佛碧涛翠云;红得彤彤艳艳,犹如织锦烟霞,此外,橙、黄、蓝、紫、青……绚丽纷杂,七彩缤纷,就像是空中突然打翻了一个大染缸,泼满了这地丘奇山。
  最为出奇的是,那些被炽烈地火烧灼过的黑漆漆的山壁,片刻之间便泛起一层淡淡的新绿,犹如苔藓一般疾速生长蔓延,越来越多,越来越长,很快便生长为丛丛灌木、密密绿草,在风中摇曳。速度之快,竟更甚于灵山上所见的“刹那芳华”。
  拓跋野此时一心降伏祸斗,凝神默念法决,戚戚感应,无暇细看这番奇景。倒是流沙仙子二女趁机骑兽盘旋,仔细探扫,像在寻找着什么标识物。
  地壑群山之间,怪兽怒吼,凶禽尖啼,嘈杂的声浪震得三人耳中嗡嗡作响,说不出的烦闷。
  离得最近的半山险峰上,数十只人头虎尾的巨鸟正密密麻麻地悬尾倒挂在断崖横松上,听见淳于昱的巴乌之声,纷纷振翅尖叫,朝她扫来,碧眼凶光大作,蛇信跳跃,形貌狰狞无比。
  流沙仙子拍手笑道:“天作孽,犹可恕;自作孽,不可活。老妖精,你的巴乌声忒也动听,看来这些“虎尾人雕”十八年来竟念念不忘呢。”
  火仇仙子柳眉一挑,冷笑一声,继续横吹蛮笛,声音突变急促凌厉。
  那些人头巨鸟殊不畏惧,反倒发出怒号,双翼横张,虎尾抛扬,猛地朝她轰然疾冲而下,口中喷出道道毒火。
  冲到十丈开外时,光波荡漾,当先的两只怪鸟突然:“嘭”地炸裂开来,像被什么无形火弹击
  中了一般,周身猛地蹿起熊熊火焰。紧接着,其后的众怪鸟一一爆裂着火,惨叫扑翅乱舞,纵横乱撞在崖壁、山岩上,朝下摔去。
  山壑中忽然响起公孙婴侯的大笑声:“好一个“无形三昧火”!淳于公主一别十八载,还是那么热情如火,幸何如哉!”顿了顿,笑道:“贵客临门,我这做主人的又怎能不吹上一首迎宾曲,聊以助兴?”
  话音刚落,一阵箫声响起,清旷舒雅,如松林清风,明月山泉。
  地丘群峰之间轰然冲起万千凶禽,随着那萧声节奏,漫天盘旋,尖啼呼应,顷刻之间,宛如乌云奔泻,朝着三人汹汹围拥而来。
  拓跋野心中大凛,他精擅音律,又了悟驭兽心法,单听这箫声气韵,这厮竟似不在祝融、百里春秋诸人之下!
  流沙仙子妙目中杀机大盛,扬眉咯咯笑道:“既知贵客临门,还不倒履相迎,躲躲藏藏的算是什么主人?”大敌当前,再无心取笑淳于昱,头高吹玉兕角。
  火仇仙子俏脸晕红,冷笑不语,“巴乌”笛声越来越急,和玉兕角交相并奏,凄寒诡厉。
  那俯冲而下的凶鸟或是被“无形三昧火”击中,火焰熊熊,惨叫抛飞;或是被蛮笛、号角声直接震得发狂,横冲直撞,和后方冲来的鸟禽撞作一团。
  骨箫声却始终不急不缓,悠扬自如,在高厉急促的蛮笛与兕角声中听来,疏淡错落,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韵律与魔魅之力,便是拓跋野听了,心中也不由得一阵乱跳,念力涣散。
  稍一分心,祸斗嗷嗷怒吼,疯狂地跳跃冲撞,险些将他从背上掀落,当下急忙凝神聚念,将那箫声从脑中屏除。
  公孙婴侯潜居地丘数十年,终日下大荒中至为凶毒的虫豸鸟兽为伍,对彼等心性了如指掌,若论资辈,雨师妾、流沙仙子、淳于昱这些御兽高手都只算得上他的弟子。这支骨箫更是以太古凶兽“地火麒麟”的脊骨所制,此刻吹将起来,真可谓是万禽丧胆,诸兽归心。
  数不尽的凶禽尖啸围冲,前赴后继,震耳欲聋,四面八方黑压压地什么也瞧不见了。
  蛮笛、兕角之声渐渐地都被那箫声压了下去,流沙仙子、火仇仙子的脸色越来越白,香汗淋漓,就连紧握兵器的手,都开始微微发抖起来,心中惊怒已极。
  这些年来,二女苦练御兽蛊毒之法,为的便是今日。虽已料到单打独斗,决计不是此獠的对手,所以彼此才甘愿抛弃前嫌,联袂并斗;但想不到公孙婴侯修为激增,远在想象之上,片刻之间胜负已分!
  四周羽翼纷迭,腥风狂舞,鸟尸、污血纵横乱飞,激撞在三人的护体气罩上,“澎澎”连声,气光摇荡。岩壁、山崖上,更是喷溅得斑斑点点,触目惊心。
  二女苦苦强撑,蛮笛、兕角声音渐小,节奏渐乱,几次更是险些被骨箫所近代。稍有不慎,便要全线崩溃,万劫不复。
  拓跋野大凛,原想降伏祸斗之后,再以珊瑚笛全力反击,眼下情势危急,只有一心两用,冒险而为了。
  他抽出珊瑚笛,凝神横吹,却听蛮笛突然变调,火仇仙子“哇”地鲜血狂喷,娇躯摇曳,险些从敞凫神鸟上仰身翻落。
  拓跋野急忙聚气吹笛,笛声清越高亮,登时将骨箫声重新压了下去。流沙仙子松了一口气,脸上泛起淡淡的红晕,无暇多想,继续凝神吹角。
  骨箫声陡然一变,急促阴诡,周围凶禽怪叫盘旋,朝着火仇仙子轰然疾冲而去。
  敞凫神鸟尖啼拍翅,喷出熊熊烈火,将飞冲前来的几只虎尾人雕烧成焦骨,但势单力孤,霎时间便被狂潮似的鸟群淹没,“澎澎”连声,撕扯成了万千断羽碎肉,淳于昱变被震得翻身抛起,断线风筝似的朝后飘去。
  拓跋野心中一沉,正欲施以援手,却听跨下祸斗神兽突然爆发出惊天狂吼,不顾一切地载着自己猛冲而去,烈焰喷舞,火尾横扫,登时将众鸟打得血肉横飞,焦臭四溢。
  在这生死攸关的时刻,它终于认出了自己的旧主,摆脱了骨箫的控制。
  拓跋野又惊又喜,笑道:“好畜生,不枉你主人疼你一场!”左手气刀飞舞,将鸟群轰然杀散,一把拽起火仇仙子,拉入怀中。
  淳于昱经脉伤损,脸色煞白,一时不能动弹,嘴角眉梢却尽是盈盈笑意,轻轻地抚摩着祸斗颈上的黑毛,低声呼唤道:“如意,如意……”悲喜交集,泪珠忍不住掉了下来。
  祸斗转头呜鸣,赤红双目蒙上了一层湿漉漉的水雾,长舌跳跃,温柔地舔舐着她的手指,火尾摇摆,极是亲昵。
  此时魔障既除,人兽心意相通,威力大增。祸斗神兽浑身烈火跳跃,咆哮如雷,随着拓跋野意念飞冲奔突,所到之处如狼入羊群,势不可当。纵有凶禽冲到身侧,也被它喷发的烈焰卷着,登时烧成了烤鸡火禽,惨叫跌落。
  拓跋野有辟火珠护体,抱着淳于昱坐在火焰中,毫发无伤,在火光映照下,凛凛如天神。笛声峭厉险拔,和玉兕角声并奏呼应,更是破空裂云,气势如虹,与骨箫声相互纠缠,一时难分高下。
  火仇仙子调息片刻,真气业已重转顺畅,听着笛角激昂合奏,心潮如沸,当下凝神聚气,重又吹起巴乌蛮笛。祸斗纵声欢鸣。
  拓跋野心无旁鹜,全力吹奏“金石裂浪曲”,笛声攀到至高处,忽然如狂潮裂岸,险峰崩云,陡然炸裂开来,只听一声震雷狂吼,珊瑚独角兽冲天破空。
  凶禽尖啼,惊飞辟易。
  霎时间,祸斗、珊瑚独角兽、那歧三大凶兽交相逞威,杀得万鸟断羽缤纷,血肉横飞。
  公孙婴侯虽然位列大荒十神,凶威盖世,但要想以一己之力,对抗这当世三大驭兽高手,却也殊无可能。
  只听他哈哈大笑道:“礼乐既毕,贵宾入席。三位若再找不着入口,可就喝不上我和雨师国主的喜酒啦。”
  箫声忽止,万禽冲天飞散。
  拓跋野初尝胜绩,心中喜悦振奋,封印神兽,纵声长啸。隐隐听见皮母地丘外的各族群雄发出如潮欢呼,遍野回荡。
  流沙仙子与淳于昱相视一笑,经此一战,彼此的仇憎之意削减了许多。秋波扫处,发觉山壑内云霞渐起,弥漫卷舞,心中一凛,道:“拓跋小子,快走吧。这地壑里每日只有半个时辰能瞧清视野,再不抓紧时间,真就找不着阳极宫的入口啦。”
  三人再不迟疑,继续骑兽俯冲。
  狂风扑面,彩雾弥散,凶兽妖禽望风披靡。左侧崖壁绵延不绝,和右面的地丘群峰交夹成狭长曲折的深壑,隐隐可见水光摇荡,似有若无,宛如直通地狱九泉,深不可测。
  越往下飞,寒气越盛,而热浪也随之越发猛烈,彼此层叠交涌,像是刚从火山飞过,又到了雪峰上空,忽而极热,忽而极冷。若是常人早已抵受不住。饶是拓跋野修为惊人,变觉得仿佛得了疟疾一般,难受至极。
  二女脸颜、肌肤上结了一层淡淡霜雪,被热风刮摆,又化作晶莹水露,蒸腾飞散,景象颇为奇丽。但她们似乎对地壑中的地理气候颇为适应,一言不发,凝神四扫,寻找阳极宫的入口。
  如此往下疾飞了一阵,忽然听见“隆隆”巨响,转眸望去,群鸟惊飞,右前言的地丘险峰冒起滚滚黑烟,接着红光乱舞,山石飞炸,轰然喷出一道百丈来高的火焰,那险峻奇峰顷刻间便崩塌了近半。
  几在同时,附近的几座山峰也剧烈震动起来,轰然喷出冲天烈火,此消彼长,蔚为壮观。四周的浓郁花草顿时变为一片火海,猎猎狂卷。
  地壑深处恰好寒风鼓舞,冲卷过三人身侧,在上空迅速凝为白茫茫的漫天雾气,既而奔腾翻卷,瞬间变作暗紫、金红的瑰丽云霞,又变成乌黑如墨的滚滚阴云。
  接着,电闪雷鸣,暴雨倾盆,夹杂着拳头大小的冰雹,密集地撞击在山岩崖壁上,冰屑激射,水花纵横。那熊熊烈火很快便被浇灭,只剩下漫山白烟升腾,异香缭绕。
  俄顷,云开雨收,焦黑的山崖、峰石上又迅速泛起一层新绿,草长树生,开花结果。原本狼藉枯败的景象,又被浓浓绿草、漫漫花海所替代。漫天盘旋的凶禽飞兽也重新俯冲飞落,怡然自得,仿佛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一般。
  拓跋野心下骇然,暗想:“这地壑内气象瞬息万变,加之地火喷薄,雨水丰沛,难怪片刻之间,便能长出大荒见所未见的花草鸟兽来。谷外的一个昼夜,到了这谷内,倒漫长如一个春秋了……”
  心念一动,又想:“八千年玉老,一夜枯荣……光阴短长,又岂有标尺可量?长留仙子的‘一寸光阴’能瞬息之间纵横百丈,莫非秘密就在此间?”
  心中怦怦剧跳,又惊又喜,若有所悟,但一时间又难以描述。待要思忖细辨,却听祸斗“嗷嗷”怒吼,火仇仙子低声道:“到啦!”
  拓跋野一凛,凝神望去,但见下方壑深千丈处,水光潋滟,如银带蜿蜒,在半空云霞映照下,七彩变幻,瑰丽多端。
  皮母地丘终于见底了。
  往下冲去,热浪渐消,寒气益盛,扑面狂风如冰刀刺骨,夹带着蒙蒙雪花。两侧的山崖、峰岭不知何时已被白雪覆盖,银装素裹,就连空中盘旋飞舞的,也全都变成了雪鹫、冰翼龙等寒荒极地才有的凶禽飞兽。
  到了距那地河百丈之遥时,四周已是冰天雪地,阴寒彻骨,饶是三人真气充沛,也不免牙关咯咯乱撞,身上更是霜雪凝结,稍一动弹,便“咯啦啦”地掉下一片冰块来。
  但奇怪的是,那地河却不结冰。河水宽达三百余丈,环绕着地丘迤逦蜿蜒,湛蓝的水波涟漪荡漾,蒸腾出丝丝白雾,挥散着幽冥寒气。
  隐隐可见一具具惨白的尸体悬浮水中,或仰或俯,浮肿如水鬼,连绵不绝,至少有数万之众。
  “尸兵!”拓跋野心中大凛,尸蛊畏热喜寒,公孙婴侯必是将这冰河当作了训养鬼兵的大本营。而水、土两族大战于真陵之野时,燕长歌的北鲜八部被突然迸裂的地壑所吞,又恰好落进了这冰河中,成了数万鬼兵。
  流沙仙子纤指一弹,银针破入一具浮尸之中,沁出黄绿色的浆液,过不片刻,便孵化成几十只七彩小虫,攒集蠕动。
  她:“哼”了一声,挑眉冷笑道:“我道公孙婴侯有什么能耐,原来也不过是将九彩尸虫、九冥尸蛊交合配种,产下新蛊来。放心吧,这些尸兵要到落日之后才会醒来,我们还有足足四个时辰……”
  话音未落,祸斗又是一阵嗷嗷怒吼,带着三人朝北面雪峰冲去。
  火仇仙子又惊又喜,失声笑道:“是了,在这里!想不到十八年间地丘震动,竟将这‘指南山’挪成了‘指北山’!”
  只见那座山峰陡峭高峻,半山凸崛,仿佛一个仙人侧身指路。拓跋野陡然一凛,觉得这景象好生熟悉,好像在哪里见过一般。脑海中蓦地闪过一些纷乱的画面,稍纵即逝,心中怦怦狂跳,呼吸如窒,也不知是惊是骇是喜是惧。
  流沙仙子见他脸色剧变,怔怔出神,只道他将近阳极宫,太过激动,“呸”了一声,笑道:“臭小子好没出息!在这发什么呆?还不跟着姐姐抢亲去!”那歧兽拍翅怪鸣,深以为然。
  大雪纷飞,三人骑兽横空,转瞬间便到了那“指南山”上。山崖如刀削斧斫,壁立千仞,唯有半山巨石突兀,横空延伸出数十丈来。
  三人驭兽盘旋,在横峰上落定,积雪皑皑,九株苍劲虬松亭亭如盖,此外别无长物。
  拓跋野环顾片刻,奇道:“阳极宫的入口在哪里?”
  流沙仙子一掌拍出,雪浪奔卷,紧贴崖壁处顿时现出一个两丈来深的雪坑,其中赫然有一个高近两丈的石坟。黑石垒筑,石缝紧密,宛如一只巨大玄龟。
  坟前立了一个玄石墓碑,上面以指力刻写了八个大字:“亡夫公孙长泰之墓”。
  公孙长泰?拓跋野一凛,难道这厮竟将阳极地宫建在了自己父亲的墓底?
  流沙仙子似是瞧出他心中所思,道:“你猜对啦!阳极宫原本就是波母为亡夫所建的冥宫。上接炎火,下临玄水,背依金石,前栽碧木,中央是一钵黄土……五行皆备,也算是这地壑里的风水宝地了。”
  祸斗嗷嗷乱吼,火焰轰然喷舞,冲撞在黑石坟上,气雾迸扬,残雪融化,那石墓却岿然不动。
  拓跋野走上前,叩指轻弹,“当当”脆响,那黑黝黝的石块竟比玄冰铁还要坚硬,凝神控扫,却又瞧不出任何机关玄秘,大感奇怪。
  火仇仙子淡淡道:“拓跋小子,不用看了。这石坟即便是拿你的天元逆刃,也要三天三夜才能劈开。要想立即进入阳极宫,只需跪在墓前,叩上九个响头便是……”
  “慢着!”流沙仙子抢身挡在她身前,截口冷笑道:“昨夜你亲口答应,由你来叩这九个响头,我才勉为其难带你来的。怎么,现在还想反悔么?”
  火仇仙子柳眉一挑,悠然道:“我只说开启墓门之事交由我来负责,可没答应要自己叩头。这小子要是不愿磕头,那也成啊,我就找块石头慢慢地敲。敲上十年八年的,多半也能进去了。只是等到那时,也不知新娘还健不健在?”
  “好一个厚颜狡赖的老妖精!”流沙仙子又气又恼,咯咯大笑道:“也好!再过片刻,公孙婴侯便要取龙女为妻啦,你可千万别打破醋坛子往肚里吞……”
  拓跋野听着二女唇枪舌剑,心乱如麻,凝神扫望,果然瞧见墓前的石地上隐隐有几个凹坑,当是长年有人跪拜所致。心想:“只要能救出雨师姐姐,就算向天下人叩拜又有何妨!”热血上涌,大步上前拜倒,“咚咚咚”接连磕了九个响头。
  二女齐齐一怔,想不到他竟二话不说,当真便向仇敌之父叩拜。流沙仙子心中莫名地一酸,旋即涌起一阵温柔怜意。
  拓跋野叩完第九个头,只听“”轰的一声,山摇地动,积雪迸飞,那石墓正中陡然开裂,红光暴舞,冲起一道百丈来高的熊熊烈焰!
  三人呼吸一窒,衣袂猎猎鼓舞,险些被那气浪刮得站立不住,那歧兽、祸斗尖叫怪吼,像是兴奋,又像是恐惧。
  过了片刻,火光收敛,落雪飘摇,横峰上又恢复了宁静。那石墓则已裂开一个半丈来宽、一丈来高的洞门,红光吞吐闪耀,像是一个伏地蹲踞的凶兽,张开血盆大口,择人而噬。
  拓跋野此刻已殊无畏惧,就算明知下方是龙潭虎穴,火海刀山,也要拼死闯上一闯。当下昂然起身,大步踏入墓中。
  热风扑面,口干舌燥。甬道狭窄斜长,蜿蜒而下,石壁上悬挂着一盏盏暗紫色的“龙石涎灯”,红光跳跃,异香扑鼻,显得静谧而又诡异。
  流沙仙子叫道:“拓跋小子,小心脚下的蛊虫!”生怕他有所闪失,领着那歧兽,抢身尾随其后。
  方甫进入,身后“嘭”的一声闷响,墓室业已紧紧闭拢。流沙仙子一凛,忽觉不妙,回头望去,哪里有火仇仙子的身影?惊怒交迸,顿足失声道:“糟糕!中了那老妖精的计了!”
  话音未落,一阵炽烈狂风迎面冲涌,灯火摇曳,明暗不定,耳边只听见公孙婴侯的笑声嗡嗡乱震:“小妖精,现在才知道中计,不嫌太晚了么?十六年前我便告诉过你,我要让你葬身谷底,永世不能超脱!”
  鬼影珠幻光闪耀,映照出拓跋野、流沙仙子恼恨懊悔的神色,各族群雄虽听不见声音,但辨其唇语,也猜到了大概,一时惊怒交加,纷纷破口大骂,悔不该轻信淳于昱。
  一些性急的火族游侠更是怒斥南蛮妖女奸狡狠毒,背信弃义,被旁边的人接连肘击,想起火神在侧,这才急忙将问候其祖宗的话语吞回肚内。
  祝融面色惨白,一言不发,原以为昨夜之后,父女之情、家国之恨都能渐渐弥合,不想这一切只是女儿为报私仇,勾结公孙婴侯所设的圈套!心中悲沮苦痛莫以言表,霎时间竟像是老了十岁一般。
  烈炎心下黯然,朗声道:“火族、南蛮数十年来仇隙太深,绝非一朝一夕所能弥补,大家也不必苛责淳于公主了。当务之急,是速速设法救出龙神太子与流沙仙子,再一齐讨伐公孙婴侯,解救龙妃。”
  众人哄然附应,义愤填膺,寒荒国的众勇士最为激愤,纷纷翻身上马,就欲向皮母地丘冲去。
  当是时,忽听骨箫高吹,凄厉入云,皮母地丘上空轰然冲起黑压压的一大片凶禽飞兽,尖吼怪嚎,如滚滚乌云,朝着众人压卷而来。
  几在同时,又响起一阵似有若无的巴乌蛮笛,大地微震,隆隆作响,似有千军万马正朝此地狂奔而来。
  盘旋上空的飞兽军齐声惊呼,纷纷叫道:“陛下,南边来了好多南荒凶兽!”
  姬远玄抓起千里镜,朝南望去,烟尘滚滚,如狂潮推进,隐隐听见兽吼如浪,越来越响。略一推算,至少有数万凶兽,奔在最前的,赫然是昨夜所见的长右、合窳、猾裹等妖兽。
  众人大凛,霍然醒悟。火仇仙子驱使这些兽群,绝非是为了与公孙婴侯的鬼军交战,而是为了从后方突袭各族援军,形成包夹之势!惊怒之下,纷纷大骂,弯弓拔刀,便欲与这些妖兽决一死战。
  姬远玄骑乘三跟麒麟冲天飞起,高声道:“各部听令!飞兽军凌空北向,狙击所有从皮母地丘飞来的妖禽;兽骑军排为三角阵,保护好各族游侠,不得号令,不许擅自出击!”
  土族大军哄然应诺,声势如雷。
  霎时间,八千飞兽军冲天飞卷,分列三层,在空中排成梯形战阵,三万土族兽骑军旌旗猎猎,迅疾有序地排布成巨大的三角战阵,箭上弦,予朝外,动也不动,气势森然。
  群雄士气大振,当下也在各族首领的指挥下,有条不紊地列阵迎敌。呐喊如潮,鼓号齐鸣,大战一触即发。
  狂风猎猎,祝融骑乘双龙凝立空中,听着那悠扬婉转的巴乌声,心中裂痛悲楚,宛如刀绞。想不到三十多年的祈祷悔责,仍然不能避免父女疆场对决!
  然而此时此地,纵然他有千思万虑,也无从选择了。当下徐徐从怀中抽出“赤龙骨笛”,斜依唇边,只等兽群再近一里,便吹奏抗衡。
  凶禽席卷,万兽狂奔,一南一北,朝着群雄疾速逼近。
  到了距离战阵四里处,突听骨箫顿挫,巴乌低回,兽群轰鸣怒吼,纷纷顿住。漫天妖禽也随之尖啼上冲,盘旋不前。
  只听公孙婴侯哈哈大笑道:“今日是公孙某人大喜之日,各位又何必一而再再而三地逼我大开杀戒:冤有头,债有主,我与拓跋小子的私怨,干尔等何事?乖乖地在一旁看热闹,我保你们长命百岁;若越过界限,自寻死路,那也只好由得你们了!”
  “轰”“轰!”北边平原火光冲舞,蹿起数十丈高,宛如赤龙蜿蜒,自东而西横亘于各族群雄与皮母地丘之间。
  几在同时,皮母再度冲起绚丽霞光,当空摇荡,形成巨大的蜃景幻象,只见一男一女并立在狭窄的甬道里,奋力轰击着漆黑的墓石,赫然正是拓跋野与流沙仙子。
  众人大凛,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,凝神仰望,心中暗暗祷告,只盼他们能尽快破壁而出……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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